作曲家和牧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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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曲家和牧羊人
如果說十一月和十二月有什麽令人高興的，賽拉諾只能挑出兩件來：其一是他在弗洛裏安老師的婚禮上扮演了大鍵琴手的角色，就像他承諾的那樣；其二是他收到了家人同樣充滿熱情、希望和愛的回信，也是厚厚的一疊——家裏的每個成員都寫了很多句子，企盼著能夠早些相見。
凱撒又對不聽話的樂團威脅了數次，軟硬兼施之下，勉強讓他們願意去排演，但沒有人真正地把賽拉諾當做指揮，他們更願意聽大鍵琴的節奏，甚至都懶得擡眼做做樣子。休息的時間也沒有人會和賽拉諾搭話，他們自覺地孤立了這個年輕人，甚至有不少人已經“發誓”：如果這個尼亞斯人要做作曲家，他們絕不會演奏他的作品。
弗洛裏安已經和妻子阿黛爾回到了巴弗利亞的領地，至少在最近三個月都沒辦法給他提供什麽幫助，他只能自力更生。
不過，離《理發師的婚禮》正式上演還有三天的時候，事情出現了一點轉變——或者說，意外。
他們剛結束了序幕，正要開始進入第一章節，一個穿透力極強的聲音從劇院後方紮了過來：“哦天哪，我沒錯過什麽吧？啊——！他們已經開始第一章了！”
一個金發的高個子男人正誇張地跨越一排排座位，朝舞臺走來。
樂團已經停止了演奏，他們全都盯著這個冒失地闖進來的男人，而罪魁禍首則沒有感到任何尷尬，他已經來到了舞臺下——然後飛快地、蜘蛛似得爬了上來。
即便是站在指揮臺上，賽拉諾也才剛剛高過這男人一點，他猜這人沒有兩米也至少有一米九了。
“怎麽啦？演奏吧，夥伴們！”他快活地說，口音聽起來像北方人，他熟絡地搬來一把小凳子坐在指揮臺旁邊，“請，先生們，請吧！”
樂團沒人說話，都以一種看笑話似得、幸災樂禍的眼神看向賽拉諾。
“呃……請問您是？”賽拉諾問。
“克蘇威爾，先生。”男人回答，他抓過賽拉諾的手，飛快地吻了一下手背，“這篇作品的作者——呃，一半的作者。另一半榮譽屬於伊米利奧先生。我為這部歌劇譜了曲。”
“您是從北方來的嗎？”賽拉諾繼續問，他意識到對方可能並不是維埃南城的本地人——也很有可能壓根沒見過劇作家。
“是啊，一路狂奔，指揮官。”克蘇威爾說，他騎在椅子上，做了個騎馬的動作，在舞臺上發出一串刺耳的摩擦聲，“然後，我的小白馬摔倒，把我扔進泥地裏——我本來能早點來的，如果不是右手骨折了的話。現在想想，我就應該讓皇帝用法術把我送過來。好啦，我們等會再聊，開始吧，我迫不及待地想見我的孩子——我指的是這部歌劇。”
賽拉諾無可奈何地用指揮棒敲敲譜架：“我們從第一幕重新開始。”
排演循規蹈矩地進行了下去，結束後，樂團還沒等賽拉諾說什麽，就變得松散了。
“等一下，我有話要說。”克蘇威爾站起來，一片巨大的陰影猛然打在了地上。“先生們，你們根本沒在看指揮呀！這個小家夥站在這裏可不是為了跳舞給觀眾看的——倘若你們有水平就罷了，然而我隨便挑一頁都能指出好幾個錯誤——那個胖先生，你總是在長音上漏拍，指揮已經示意了多少次了？在第二幕中間，有一個小提琴一直在試圖帶快節奏，如果不是大鍵琴手還有點腦子，你們拉鋸的速度已經可以和熟練的木工同臺競技了，指揮再比往下壓的手勢就要從地心穿到世界的另一頭去了。”
“這麽說，您懂得很多咯？”一個小提琴手說——他也許就是那位帶快節奏的。“比維埃南皇家樂團還懂，克蘇威爾先生？”
“維埃南皇家樂團？”克蘇威爾刻意地拖長聲調，再加上他那一嘴北方方言口音，顯得相當滑稽，“啊，我明白了，你們都是貴族。”
“那又怎樣呢？”
“我有點擔心你們會不會在演出現場睡著，僅此而已。”克蘇威爾說，“我得去找皇帝，他邀請我來，然後就用這樣的演出水平來糊弄我？……還有你，可憐的指揮官，你應該從第一天起就提出抗議——良將不帶孬兵，這是我們那裏常說的一句話。”
克蘇威爾扔下這句話，立刻邁著長腿走了，沒幾分鐘又折返回來，把不知所措的賽拉諾拽走了。
他走得很快，大步流星，賽拉諾幾乎要小跑著才勉強能不被拽著走。
“先生，我能先去拿我的外套和圍巾嗎？”在路過休息室時，尼亞斯少年微弱地提出抗議。
克蘇威爾這才松開手：“哦，抱歉，我完全忘了這回事了。”他的視線習慣性地在賽拉諾頭頂飄了過去，然後才向下移——他們的身高差太滑稽了。
這個北方人像一只冬眠被打擾的熊一樣站在那裏，沈默地看著賽拉諾穿上外套——他沒有問少年的名字，因為他早就從某個白金發色的“暴君”那裏聽得耳朵生繭——凱撒原本可以正常地發信件給他，然而卻把術師們寶貴的魔力用在“確保第一時間把消息送達”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上，天知道他家的壁爐已經嚇跑了多少個女傭——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綠色的火焰以及從綠色火焰中飛出來的紙頁的。
克蘇威爾是凱撒還在庫斯特裏的時候偶然認識的作曲家——他很早就離開了祖國，在整個歐羅巴大陸游蕩，靠著才華，小有名氣，然而由於花錢大手大腳，那些數額不菲的金幣總是從左口袋進去就右口袋出來。他喜歡收藏——大多是一些看起來沒什麽價值的東西，只要他看著順眼，就會買下來，放進宅子裏的收藏室，還曾經為一段天然生長的、造型獨特的櫸樹枝譜了曲。
他可沒想到自己在咖啡館裏見到的那個年輕人將來會成為維埃南的皇帝，也沒想到自己會在某天稀裏糊塗地收到一封蓋著皇家火漆印的邀請函，然後就成了皇帝的“收藏品”——凱撒不僅把他當做是朋友，更當做是一種炫耀的資本，這讓他感到受用的同時又無可奈何。
不過這也賦予了他一些小小的“特權”。
克蘇威爾帶著賽拉諾走進皇帝的會客室時，房間內彌散著一片嗆得嚇人的旱煙味，在這種厚得幾乎要具象化的煙氣裏還帶著一種濃得怕人的男士香水味。他們走進去，然後不約而同地咳嗽起來。
“克賽？啊，你幫我把這孩子也帶來了。”皇帝坐在這煙霧繚繞的房間深處，似乎早已習慣。
克蘇威爾立刻把窗戶推開：“你是想用這種方法讓我們窒息嗎，陛下？還是說你在制作煙熏臘肉？”
“凡登諾姆伯爵，你知道的。”凱撒聳了聳肩，沒對溫度驟降的房間表示一點不滿，“所以，克賽，我猜你是來告狀的。”
“是啊，是啊，我還沒聽過女高音的演唱，就知道這會是一個失敗的演出——原因不在我，也不在伊米利奧先生身上，而是這些維埃南貴族。他們懂得太多啦！而他們一旦‘懂了’什麽，就要立刻賣弄，好讓全世界知道他們的博學和‘謙遜’。”克蘇威爾說，他在沙發上坐下，兩條長腿顯得有點無處安放，看起來像是一只巨大的、深色的青蛙。
“給我留點面子吧，克賽。”凱撒說，他知道這只是無傷大雅的玩笑話，“我的小樂師還在這裏呢。”
“這正是我要抱怨的第二點，陛下。”克蘇威爾說，“你，讓一個說話都打哆嗦的小不點去指揮那群鼻孔看人的樂師？……別這麽看著我，我承認他確實有指揮的水平，但你顯然沒考慮到你給了他多大壓力。”
凱撒把視線轉向賽拉諾：“壓力？我確實很少考慮這個問題。”
“總而言之，即便這個要求很不合理，我也希望你能夠推遲慶典，順便，更換你的樂團。”克蘇威爾說，他停頓了幾秒，又補充上：“或者，把這孩子換下來。”
克蘇威爾這麽說顯然是想讓自己顯得“公平公正”一些，而凱撒則玩味地重覆了一次，以一種與戲謔表情不符的嚴肅口吻問：“你願意被換下來嗎，賽拉諾？”
從進門起就一直站著、低著頭盯著地板和鞋尖的尼亞斯人如夢初醒似得擡起頭，“不，請別把我換下來……”他說，聲音比想象中的大了許多倍，甚至讓他自己都猛地一顫。
“我不想……因為自己而給大家添麻煩……”賽拉諾說，聲音越來越低，“而且……克蘇威爾先生也說了不是嗎？……我有指揮的水準……”
“瞧見了嗎，先生，這小家夥已經準備好沖鋒陷陣了。”凱撒以一種得意的口吻說，“我從來都不會宣布‘推遲’或是‘延期’，我認為那是給自己沒能完成任務找的一種最拙劣的借口。”
“你這家夥！”克蘇威爾搖搖頭，“那你至少要到場，陛下，我今天可是說了一通狠話，全指望著你呢——如果你不來，我可沒面子！”
“我當然來。”凱撒說，打了個響指，“如果出了什麽意外，我也好用法術早點解決。”
這句話讓賽拉諾不禁想起了城堡劇院那夜，而凱撒望過來的眼神也表明他就是要表示這個意思。
“嗳……陛下，我不得不多嘴地提醒一句，並不是所有問題都能用法術解決的。”克蘇威爾說，他放松地陷進沙發裏，“像我們這些指尖不會冒火花的凡人，就只能用更迂回的手段——你不能把每個人都想得那麽……”
“等我成為凡人之後，我會考慮的。”凱撒微笑著說，“在此之前，我依然是這個羊群的牧羊人。”
克蘇威爾小聲地嘟囔了一陣，他和維埃南的皇帝閑談了幾句，又交代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就帶著賽拉諾離開了。他沒註意到尼亞斯少年陷入了另一種奇異的情緒中。
牧羊人——這個詞讓賽拉諾顫栗，他說不上來原因，也許只是潛意識把它與哪件不好的事聯系了起來。他想到西裏雅總督，那個男人在心情極好的時候也曾給予他一些“溫柔”的親昵，稱呼他為“溫順的小羊”。
走出門的時候，冷風讓他狠狠地顫抖了起來，也把他的思維從西裏雅拉回了維埃南。他回頭望去，淡黃色的墻面和翡翠綠的穹頂阻隔著他的視線，紛紛揚揚的雪片正蠶食著這些色彩。他註視著深邃的門庭，忽地意識到了那種奇異的感覺源自何處——皇帝。
他朦朧而模糊地從思緒的亂流中撿出一條，不敢妄下定論，但那個聲音越來越大，最終附在他耳邊，篤定地告訴他：“你生來就是要臣服於這個人。”
第二天的排練結束後，賽拉諾碰上了來劇院商議工作事宜的伊米利奧，他心不在焉的神情立刻讓這個敏銳的劇作家捕捉到了，於是邀請他去家裏“喝點熱茶，好好放松一下”。
“好吧……但是，這件事……”賽拉諾露出一種為難的表情。
伊米利奧戳了戳他的額頭：“你沒必要把每件心事都向朋友匯報一通，先生。”
賽拉諾用輕聲嘆息做了回答。
在劇作家去準備熱茶的這段時間，邁耶先生就坐在窗邊的搖椅上，以一種審視的眼神看向賽拉諾，直到後者不自在地挪開視線。
“哦，孩子……”邁耶先生在賽拉諾剛把目光移開的瞬間開口，“你能幫我把毯子拿來嗎？”
賽拉諾照做了。
“您還有什麽吩咐嗎，先生？”賽拉諾一面將毯子掖好一面問，“需要我把窗簾拉上嗎，如果您想在這裏睡一會的話？”
“不，不用。”邁耶先生說，他出乎意料地拽住賽拉諾的手腕，綠色的眼睛裏情緒閃爍不定，最後糅合出一種冷酷的感覺：“我想說的是，你屈服了。”
賽拉諾有些莫名其妙。
“你要做任人宰割的羔羊。”邁耶說，“你忘了我們生而平等。……一個人，不論是誰，都沒有權力去令另一個人放棄自己的本來面目而換上另一個，去按照別人強加的並非屬於他自身的方式來表述自己，去穿上一件他本來並未挑選的形式的外衣。這是最粗淺的道理，然而我們許多人卻覺得它只是笑話……”
“我不明白……”
邁耶笑了，好像勝券在握。他壓低聲音：“還是說……你樂意叫凱撒命令你、侮辱你？你樂意像只狗一樣趴在他的腳邊？你想當牧羊人羊群中的一只小綿羊？……那麽我就要說，你是這世界上最可憐的、最不值得拯救的。你得被架在火上燒，直到這些愚蠢的想法從你身上蒸發出去……”
賽拉諾驚恐地退後幾步，然而伊米利奧端著茶具從廚房出來後，邁耶先生就再一次恢覆了緘默——他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似得盯著窗外飄落的雪花，然而賽拉諾不禁猜測，他心裏是不是裝著一把要將全世界都燃盡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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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撒又對不聽話的樂團威脅了數次，軟硬兼施之下，勉強讓他們願意去排演，但沒有人真正地把賽拉諾當做指揮，他們更願意聽大鍵琴的節奏，甚至都懶得擡眼做做樣子。休息的時間也沒有人會和賽拉諾搭話，他們自覺地孤立了這個年輕人，甚至有不少人已經“發誓”：如果這個尼亞斯人要做作曲家，他們絕不會演奏他的作品。
弗洛裏安已經和妻子阿黛爾回到了巴弗利亞的領地，至少在最近三個月都沒辦法給他提供什麽幫助，他只能自力更生。
不過，離《理發師的婚禮》正式上演還有三天的時候，事情出現了一點轉變——或者說，意外。
他們剛結束了序幕，正要開始進入第一章節，一個穿透力極強的聲音從劇院後方紮了過來：“哦天哪，我沒錯過什麽吧？啊——！他們已經開始第一章了！”
一個金發的高個子男人正誇張地跨越一排排座位，朝舞臺走來。
樂團已經停止了演奏，他們全都盯著這個冒失地闖進來的男人，而罪魁禍首則沒有感到任何尷尬，他已經來到了舞臺下——然後飛快地、蜘蛛似得爬了上來。
即便是站在指揮臺上，賽拉諾也才剛剛高過這男人一點，他猜這人沒有兩米也至少有一米九了。
“怎麽啦？演奏吧，夥伴們！”他快活地說，口音聽起來像北方人，他熟絡地搬來一把小凳子坐在指揮臺旁邊，“請，先生們，請吧！”
樂團沒人說話，都以一種看笑話似得、幸災樂禍的眼神看向賽拉諾。
“呃……請問您是？”賽拉諾問。
“克蘇威爾，先生。”男人回答，他抓過賽拉諾的手，飛快地吻了一下手背，“這篇作品的作者——呃，一半的作者。另一半榮譽屬於伊米利奧先生。我為這部歌劇譜了曲。”
“您是從北方來的嗎？”賽拉諾繼續問，他意識到對方可能並不是維埃南城的本地人——也很有可能壓根沒見過劇作家。
“是啊，一路狂奔，指揮官。”克蘇威爾說，他騎在椅子上，做了個騎馬的動作，在舞臺上發出一串刺耳的摩擦聲，“然後，我的小白馬摔倒，把我扔進泥地裏——我本來能早點來的，如果不是右手骨折了的話。現在想想，我就應該讓皇帝用法術把我送過來。好啦，我們等會再聊，開始吧，我迫不及待地想見我的孩子——我指的是這部歌劇。”
賽拉諾無可奈何地用指揮棒敲敲譜架：“我們從第一幕重新開始。”
排演循規蹈矩地進行了下去，結束後，樂團還沒等賽拉諾說什麽，就變得松散了。
“等一下，我有話要說。”克蘇威爾站起來，一片巨大的陰影猛然打在了地上。“先生們，你們根本沒在看指揮呀！這個小家夥站在這裏可不是為了跳舞給觀眾看的——倘若你們有水平就罷了，然而我隨便挑一頁都能指出好幾個錯誤——那個胖先生，你總是在長音上漏拍，指揮已經示意了多少次了？在第二幕中間，有一個小提琴一直在試圖帶快節奏，如果不是大鍵琴手還有點腦子，你們拉鋸的速度已經可以和熟練的木工同臺競技了，指揮再比往下壓的手勢就要從地心穿到世界的另一頭去了。”
“這麽說，您懂得很多咯？”一個小提琴手說——他也許就是那位帶快節奏的。“比維埃南皇家樂團還懂，克蘇威爾先生？”
“維埃南皇家樂團？”克蘇威爾刻意地拖長聲調，再加上他那一嘴北方方言口音，顯得相當滑稽，“啊，我明白了，你們都是貴族。”
“那又怎樣呢？”
“我有點擔心你們會不會在演出現場睡著，僅此而已。”克蘇威爾說，“我得去找皇帝，他邀請我來，然後就用這樣的演出水平來糊弄我？……還有你，可憐的指揮官，你應該從第一天起就提出抗議——良將不帶孬兵，這是我們那裏常說的一句話。”
克蘇威爾扔下這句話，立刻邁著長腿走了，沒幾分鐘又折返回來，把不知所措的賽拉諾拽走了。
他走得很快，大步流星，賽拉諾幾乎要小跑著才勉強能不被拽著走。
“先生，我能先去拿我的外套和圍巾嗎？”在路過休息室時，尼亞斯少年微弱地提出抗議。
克蘇威爾這才松開手：“哦，抱歉，我完全忘了這回事了。”他的視線習慣性地在賽拉諾頭頂飄了過去，然後才向下移——他們的身高差太滑稽了。
這個北方人像一只冬眠被打擾的熊一樣站在那裏，沈默地看著賽拉諾穿上外套——他沒有問少年的名字，因為他早就從某個白金發色的“暴君”那裏聽得耳朵生繭——凱撒原本可以正常地發信件給他，然而卻把術師們寶貴的魔力用在“確保第一時間把消息送達”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上，天知道他家的壁爐已經嚇跑了多少個女傭——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綠色的火焰以及從綠色火焰中飛出來的紙頁的。
克蘇威爾是凱撒還在庫斯特裏的時候偶然認識的作曲家——他很早就離開了祖國，在整個歐羅巴大陸游蕩，靠著才華，小有名氣，然而由於花錢大手大腳，那些數額不菲的金幣總是從左口袋進去就右口袋出來。他喜歡收藏——大多是一些看起來沒什麽價值的東西，只要他看著順眼，就會買下來，放進宅子裏的收藏室，還曾經為一段天然生長的、造型獨特的櫸樹枝譜了曲。
他可沒想到自己在咖啡館裏見到的那個年輕人將來會成為維埃南的皇帝，也沒想到自己會在某天稀裏糊塗地收到一封蓋著皇家火漆印的邀請函，然後就成了皇帝的“收藏品”——凱撒不僅把他當做是朋友，更當做是一種炫耀的資本，這讓他感到受用的同時又無可奈何。
不過這也賦予了他一些小小的“特權”。
克蘇威爾帶著賽拉諾走進皇帝的會客室時，房間內彌散著一片嗆得嚇人的旱煙味，在這種厚得幾乎要具象化的煙氣裏還帶著一種濃得怕人的男士香水味。他們走進去，然後不約而同地咳嗽起來。
“克賽？啊，你幫我把這孩子也帶來了。”皇帝坐在這煙霧繚繞的房間深處，似乎早已習慣。
克蘇威爾立刻把窗戶推開：“你是想用這種方法讓我們窒息嗎，陛下？還是說你在制作煙熏臘肉？”
“凡登諾姆伯爵，你知道的。”凱撒聳了聳肩，沒對溫度驟降的房間表示一點不滿，“所以，克賽，我猜你是來告狀的。”
“是啊，是啊，我還沒聽過女高音的演唱，就知道這會是一個失敗的演出——原因不在我，也不在伊米利奧先生身上，而是這些維埃南貴族。他們懂得太多啦！而他們一旦‘懂了’什麽，就要立刻賣弄，好讓全世界知道他們的博學和‘謙遜’。”克蘇威爾說，他在沙發上坐下，兩條長腿顯得有點無處安放，看起來像是一只巨大的、深色的青蛙。
“給我留點面子吧，克賽。”凱撒說，他知道這只是無傷大雅的玩笑話，“我的小樂師還在這裏呢。”
“這正是我要抱怨的第二點，陛下。”克蘇威爾說，“你，讓一個說話都打哆嗦的小不點去指揮那群鼻孔看人的樂師？……別這麽看著我，我承認他確實有指揮的水平，但你顯然沒考慮到你給了他多大壓力。”
凱撒把視線轉向賽拉諾：“壓力？我確實很少考慮這個問題。”
“總而言之，即便這個要求很不合理，我也希望你能夠推遲慶典，順便，更換你的樂團。”克蘇威爾說，他停頓了幾秒，又補充上：“或者，把這孩子換下來。”
克蘇威爾這麽說顯然是想讓自己顯得“公平公正”一些，而凱撒則玩味地重覆了一次，以一種與戲謔表情不符的嚴肅口吻問：“你願意被換下來嗎，賽拉諾？”
從進門起就一直站著、低著頭盯著地板和鞋尖的尼亞斯人如夢初醒似得擡起頭，“不，請別把我換下來……”他說，聲音比想象中的大了許多倍，甚至讓他自己都猛地一顫。
“我不想……因為自己而給大家添麻煩……”賽拉諾說，聲音越來越低，“而且……克蘇威爾先生也說了不是嗎？……我有指揮的水準……”
“瞧見了嗎，先生，這小家夥已經準備好沖鋒陷陣了。”凱撒以一種得意的口吻說，“我從來都不會宣布‘推遲’或是‘延期’，我認為那是給自己沒能完成任務找的一種最拙劣的借口。”
“你這家夥！”克蘇威爾搖搖頭，“那你至少要到場，陛下，我今天可是說了一通狠話，全指望著你呢——如果你不來，我可沒面子！”
“我當然來。”凱撒說，打了個響指，“如果出了什麽意外，我也好用法術早點解決。”
這句話讓賽拉諾不禁想起了城堡劇院那夜，而凱撒望過來的眼神也表明他就是要表示這個意思。
“嗳……陛下，我不得不多嘴地提醒一句，並不是所有問題都能用法術解決的。”克蘇威爾說，他放松地陷進沙發裏，“像我們這些指尖不會冒火花的凡人，就只能用更迂回的手段——你不能把每個人都想得那麽……”
“等我成為凡人之後，我會考慮的。”凱撒微笑著說，“在此之前，我依然是這個羊群的牧羊人。”
克蘇威爾小聲地嘟囔了一陣，他和維埃南的皇帝閑談了幾句，又交代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就帶著賽拉諾離開了。他沒註意到尼亞斯少年陷入了另一種奇異的情緒中。
牧羊人——這個詞讓賽拉諾顫栗，他說不上來原因，也許只是潛意識把它與哪件不好的事聯系了起來。他想到西裏雅總督，那個男人在心情極好的時候也曾給予他一些“溫柔”的親昵，稱呼他為“溫順的小羊”。
走出門的時候，冷風讓他狠狠地顫抖了起來，也把他的思維從西裏雅拉回了維埃南。他回頭望去，淡黃色的墻面和翡翠綠的穹頂阻隔著他的視線，紛紛揚揚的雪片正蠶食著這些色彩。他註視著深邃的門庭，忽地意識到了那種奇異的感覺源自何處——皇帝。
他朦朧而模糊地從思緒的亂流中撿出一條，不敢妄下定論，但那個聲音越來越大，最終附在他耳邊，篤定地告訴他：“你生來就是要臣服於這個人。”
第二天的排練結束後，賽拉諾碰上了來劇院商議工作事宜的伊米利奧，他心不在焉的神情立刻讓這個敏銳的劇作家捕捉到了，於是邀請他去家裏“喝點熱茶，好好放松一下”。
“好吧……但是，這件事……”賽拉諾露出一種為難的表情。
伊米利奧戳了戳他的額頭：“你沒必要把每件心事都向朋友匯報一通，先生。”
賽拉諾用輕聲嘆息做了回答。
在劇作家去準備熱茶的這段時間，邁耶先生就坐在窗邊的搖椅上，以一種審視的眼神看向賽拉諾，直到後者不自在地挪開視線。
“哦，孩子……”邁耶先生在賽拉諾剛把目光移開的瞬間開口，“你能幫我把毯子拿來嗎？”
賽拉諾照做了。
“您還有什麽吩咐嗎，先生？”賽拉諾一面將毯子掖好一面問，“需要我把窗簾拉上嗎，如果您想在這裏睡一會的話？”
“不，不用。”邁耶先生說，他出乎意料地拽住賽拉諾的手腕，綠色的眼睛裏情緒閃爍不定，最後糅合出一種冷酷的感覺：“我想說的是，你屈服了。”
賽拉諾有些莫名其妙。
“你要做任人宰割的羔羊。”邁耶說，“你忘了我們生而平等。……一個人，不論是誰，都沒有權力去令另一個人放棄自己的本來面目而換上另一個，去按照別人強加的並非屬於他自身的方式來表述自己，去穿上一件他本來並未挑選的形式的外衣。這是最粗淺的道理，然而我們許多人卻覺得它只是笑話……”
“我不明白……”
邁耶笑了，好像勝券在握。他壓低聲音：“還是說……你樂意叫凱撒命令你、侮辱你？你樂意像只狗一樣趴在他的腳邊？你想當牧羊人羊群中的一只小綿羊？……那麽我就要說，你是這世界上最可憐的、最不值得拯救的。你得被架在火上燒，直到這些愚蠢的想法從你身上蒸發出去……”
賽拉諾驚恐地退後幾步，然而伊米利奧端著茶具從廚房出來後，邁耶先生就再一次恢覆了緘默——他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似得盯著窗外飄落的雪花，然而賽拉諾不禁猜測，他心裏是不是裝著一把要將全世界都燃盡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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